接下來就是從潔白無暇一步步趨向煉獄,最終玩火自焚的周芷若,和她樣呈現顯明的對比,趙敏則是由渾沌不明逐漸走向天堂,最終獲得幸福。「愛情」是這世上最難定義的名詞,有人認為愛是無私的犧牲付出,也有人認為愛是渴望佔有對方的全部,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愛的存在,而他們的性格決定了愛所呈現的不同面貌。有時將愛情定義得太高,反而忽略的愛的本質,「愛是無私」這樣的說法其實已經被高規格化了,這樣的定義是很狹隘的;每個人的性格都不同,自然所選擇的方式也不一樣,但周芷若她不能為對方付出、犧牲,不能為對方遷就自己,這樣也叫做愛嗎?
雖然很不能接受這樣的說法,但我還是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事實,平心而論,周芷若確實是愛張無忌的,只不過這樣的愛情以慾望和佔有的方式來呈現。她將自己的一切構築在這個男人身上,包括她的夢想和對未來的希望,或許這些對張無忌而言,是難以承受的沉重,但在周芷若的心中,她是真心想與他一輩子廝守,只不過自私的性格扭曲了愛情的本質,所以這樣的愛情才會如此的醜陋不堪。
或許有人會認為,周芷若只不過是看上了張無忌的地位,想藉此攀附權勢,這話其實也不能說是錯的,因為在書中她的確流露出對權勢的貪念,妄想著攀上枝頭當鳳凰,而這些都有可能在張無忌身上實現,是以她費盡了心思和手段,只為能夠嫁作張夫人。如果書只看到這裡,那周芷若還真是乏善可陳、沒有翻身的餘地;但以整體來看,也不能因而忽略掉她善的一面。說她只為攀附權勢而說愛,這話說對也不正確,追溯到她與張無忌相遇的最初,張無忌只是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滿身的污穢和狼狽不堪,相形之下,宋青書無論是人品相貌、身分地位,無一不凌駕於張無忌之上,連蛛兒都看得出宋青書比張無忌強得多,周芷若真對權勢念茲在茲,豈會瞧不出這兩人的差別?宋青書對她有意,周芷若卻把一縷情絲繫在張無忌身上;宋青書殷切期盼的目光,她全沒放在心上,直把整個心思牽掛著張無忌的安危,這般小兒女嬌羞、喜不自禁的神態,叫宋青書看在眼裡,也不禁妒火中燒、難以自制。
周芷若情愛的源起,其實只是這樣純粹的情感,這當中並沒有太複雜的心思。她甘冒著眾人的異樣眼光,出聲為他指點方位,她若真沒把張無忌放在心上,大可棄他於不顧,以倚天劍之鋒利、兩人相距之近,在師父的厲聲喝斥、眾人的灼灼目光之下,若非周芷若有情,張無忌早該死在其劍下。其實周芷若的遭遇很令人同情,自幼孤苦無依,置身在峨嵋派有著太多的無奈和身不由己,有個嚴苛的師父、受盡同門師姐的打壓欺凌,弄個不好還得步紀曉芙的後塵,這時她的偽裝和弄巧只是個防衛性的武器,這本就無可厚非,女人的聰明並不是個罪過。這時藏在她心底的是份單純的愛情,其中並無夾雜著其他的慾望和野心。
然而,愛情有時還真沒什麼道理可言,當張無忌是個無名小卒時,周芷若可以愛得很純粹;但是當張無忌大權在握時,周芷若對他的愛情卻慢慢變質。她開始想,他或許可以讓她擺脫身世的卑微,讓她獲得原本屬於自己應有的尊榮,憑著自己的美貌和智慧,不該埋沒在這死氣沉沉的尼姑堆裡,這個男人是她擺脫宿命的一張王牌。這時她仍愛著張無忌嗎?答案是肯定的,但如果這段愛情還附帶了如此誘人的利益,又何必拒之門外?
周芷若的轉變,滅絕師太責無旁貸,我對滅絕師太始終沒有一絲好感,有人說她是正直過頭、矯枉過正,但我對此很不以為然,她根本就是偏激,是個瘋子。以滅絕師太這種為成大事不惜一切代價的性格,周芷若會心理變態並不稀奇,可這就奇怪了,怎麼紀曉芙就那麼正常?我真的很感慨,峨嵋派的開創祖師--小東邪郭襄明明就那麼寬容善良和聰慧可人,她結合了郭靖和黃蓉的優點於一身,令人心動的程度更勝還未為人母前的黃蓉,擁有這樣心無俗念、胸無城府、不講門第出身、但看是否投緣的與人交往的方式和性格的人,怎麼開創的門派才傳到第三代就傳到一個瘋子的手上?
基本上我是不相信郭襄在選接班人的時候看錯了人,我相信風陵師太本人是沒問題的,問題大概出在風陵師太沒有看人的眼光,怎會把掌門傳給一個瘋子呢?她大概也是金庸筆下被我歸類為「那些誤人子弟的庸師」名單上的一分子,被歸類到這類的人,都是一群足以撼動武林的重量級狠角色,但教導弟子無方,不是弟子學藝不精,就是弟子人品不端,甚至還有兩者兼而有之,不然就是他們自己本身根本就不是當老師的料。
比方說風清揚,雖是高手,可是死不用腦。令狐沖是個有創新意識的好徒弟,本來他的劍法可再高一個境界,可令狐沖在未學「獨孤九劍」前就曾問過風清揚一個頗有創見性的問題:如果對敵的雙方都達到了「無招」的境界會產生怎樣的情況?風清揚顯然是從沒想過這個問題的,為了不致被後輩小兒問倒而顯得很沒面子,就以一句 「當今之世,這等高手是難找得很了」給他敷衍搪塞過去了;結果就因為這句不負責任的話,令狐沖後來和東方不敗打時吃了很大的虧,幾乎送掉小命,令狐冲會吃盡苦頭,正是因為東方不敗太快了,就因為他的托大,差點害得任盈盈21歲就當寡婦。
又比如丘處機,武功差,在小輩面前稱高手,在高手面前稱小輩,失敗!第一徒弟楊康,江南七怪他殺了六個,結拜兄弟也要殺,從不和自己喜愛的女人說半句真話,連盟友歐陽克也殺;為練九銀白骨爪殺了那麼多人,還逼死自己的親身父母,甚至連親身父親都不認,最後背叛師門,恥辱!接下來的就更劣了,尹志平,小人,更可恨的是他居然把小龍女給姦污了……畜生!滅絕師太就更不用提了,自己是個瘋子也就算了,傳任掌門又選上了一個瘋子,我暈了,真不知道郭襄地下有知作何感想,峨嵋派才到第四代,掌門人就出了兩個瘋子,真為她感到汗顏,她不想哭我都想替她哭了。
可儘管滅絕師太讓我很不待見,但周芷若後來會那樣,大部分還是她自找的。周芷若之後的所作所為,其實有大半已偏離了滅絕的遺命,這表示周芷若是自主性的,而非絕對的遵從。盜取刀劍尚可說是師父遺命,嫁禍趙敏尚可說是為恩師報仇雪恨,但牽連無辜的殷離卻又所為何來?本來她要嫁禍並不需要殺人,但殷離不除,終會成為日後的阻礙,所以除掉殷離是可以理解的。但為何還要糟蹋對方的臉?除了嫉妒之外,實在找不到周芷若如此仇視殷離的原因。她意識到自己地位並不穩固,所以採取了非常的手段,到了這裡,周芷若的形象大抵上已面目全非。愛仍在,只不過已非昔日模樣,她的愛情裡參雜了太多的私心和慾望,在日後求而不可得之時,這些都將轉變為極度的怨恨。
愛情有時並不如想像中那般美好,存在著自私、獨占的慾望,想主宰對方的人生、想掌握對方的一切,那只是愛情的另一種面貌。而愛情中的忌妒確實有很強的作用力,讓周芷若每恨趙敏一分就以為自己更愛張無忌一分,並往這個方向去解釋自己的許多非行。只不過,她不像趙敏一樣可以「為愛而生,為愛而死」,於是她的愛情觀相對地並不那麼讓人動容,頂多只讓人惋惜。張無忌在周芷若心裡的地位,無疑是十分重要,但矛盾的是周芷若還是因爲滅絕師太臨死前的交代而對張無忌做出了深深的傷害,這個傷害不簡單的是傷了殷離陷害趙敏,而是讓張無忌對自己以前那種純真的感情産生了懷疑,不知道真相的時候,懷疑自己和趙敏的感情,知道真相後,更要懷疑自己曾經純真的初戀了。當然,經歷過這種傷害後,換來的是張無忌的成熟,但這種成熟的代價未免太大了一些。
最後終於輪到我最愛的敏敏特穆爾了,倚天屠龍記有四冊,全書寫到一半趙敏才出場,但是敏敏只用了不到全書八分之一的篇幅就氣場全開,征服所有讀者了吧,金庸老賊,你夠狠!趙敏的個性和張無忌的個性是金庸所打造的各對情侶中對比最強烈的,仔細分析一下他們的性格,真的沒覺得有多合適。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做事方法,不同的人生態度。趙敏性格狡詐善變,工于心計,領導欲與支配欲強;張無忌性情溫和軟弱,做事優柔寡斷,缺少男子漢成熟氣質,但善良正直,是爛好人一個。趙敏與張無忌身世懸殊,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生爲蒙古郡主,從小嬌生慣養,呼奴使婢,脾氣也可想而知。在生活上她不會照顧無忌,反而要無忌照顧她(而無忌本身又是個多麽需要女孩細心照顧的人),不會像一般貧苦家庭女子把家務操持的井井有條。
她是蒙古人,不會針線等等不說,民族心理、習慣、風俗在那個時候和漢族都有很大差別,在那個民族融合還遠遠不如現在的年代,民族間的天然隔閡是客觀存在的。張無忌的坎坷的童年,我不說大家也都很清楚。張無忌需要的是平穩的生活,趙敏個性張揚需要的是激情。另外,兩人行事風格炯異,恐怕也不是很好的搭配。趙敏行事堅決果敢,張無忌卻是優柔寡斷,婆婆媽媽,是個濫好人。雖然張無忌不時在趙敏面前低聲下氣,但他骨子裡是大男子主義,而趙敏則做慣了領導,是個領袖欲很強的女子,處處愛表現、搶風頭,不知道收斂,不懂得在必要的時候維護男人的面子、滿足男性的虛榮。
可事實上就是這樣兩個怎麽看都不般配的人,卻最後走到了一起。爲什麽哪?我在這裡節錄了兩段精彩對白:
趙敏低聲道:「你心中舍不得我,我就什麽都夠了。管他什麽蒙古人漢人,我才不在乎呢。你是漢人,我也是漢人,你是蒙古人,我也是蒙古人。你心中想的盡是什麽 軍國大事,華夷之分,什麽興亡盛衰,權勢威名。無忌哥哥,我心中想的,可就只一個你。你是好人也罷,壞蛋也罷,對我都完全一個樣。一生一世,我總是跟定了你。」
張無忌板起了臉,喝道:「大膽妖女,跟著張無忌這淫賊造反作亂,該當何罪?」趙敏也板起了臉,正色道:「罰你二人在世上做對快活夫妻,白頭偕老,死後打入十八層地獄,萬劫不得超生。」兩人說到這裏,一齊哈哈大笑。
這兩段算是《倚天屠龍記》裡面,張無忌和趙敏最經典,最溫馨,最感人,也最能表現趙敏對張無忌的刻骨銘心的愛的對白。完美的結局主要的原因是因爲趙敏對張無忌的愛。她對張無忌的愛,從綠柳山莊開始,自始至終,從未更改,在受了委屈的時候,她也曾懷疑,也曾動搖過:爲了一個不曉事理的張無忌,這樣的付出是否值得?但她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自己的愛。爲了這份愛,她背叛了父親和哥哥;爲了這份愛,她寧願付出生命;爲了這份愛,她可以做一個漢人,放棄郡主的高貴…… 我很佩服趙敏,儘管張無忌一直在她和周芷若感情中糾結,但她不計較,爲了愛,她可以放棄一切,我佩服她的執著和勇氣。她無所顧忌,只爲了追求自己所愛。她自信,堅強,像雨中盛開的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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