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桂樹下守候

倚天屠龍記是「射鵰三部曲」的第三部，同時也是金庸小說裡面最令我愛不釋手的3部小說之首，另外兩部是神鵰俠侶和笑傲江湖，在看金庸的新修版，只有這3部小說我有花心思去逐字逐句的對照更正了哪些地方。我在剛開始讀金庸的小說的時候，我最喜歡的是神鵰俠侶，因為當時劉亦菲和黃曉明主演的2006神鵰俠侶電視劇開播，由於這一版演員對故事的詮釋讓我十分感動，還因此翻了好幾次原作，甚至還因為朋友的推薦跑去看以前古天樂、李若彤的1995神鵰俠侶，當時我真的對神鵰俠侶很狂熱。

可是後來……到了高中以後，我最喜歡的反而變成倚天屠龍記，前面說過，我在看新修版的金庸小說，笑傲江湖、神鵰俠侶、倚天屠龍記有仔細對照更動的地方，可是到了後來儘管三部都有始有終對照完畢和作筆記，但詭異的是，唯獨對倚天屠龍記覺得只做到這樣十分不滿足，接著還把舊版的內容跟新版自己覺得改得好的片段和新加入的片段相互結合重新編排，弄出一部我自己版本的倚天屠龍記來反覆欣賞。我為何有這樣的轉變？也許是因為到了會對男女感情感興趣的年齡，而倚天屠龍記也是金庸四部寫男女感情的小說中，最深刻也最豐富的一部(另外三部是神鵰俠侶、笑傲江湖和飛狐外傳，這是金庸自己說的)。

裡面我最喜歡的部分就是張無忌和四位女角的感情糾纏，個人覺得倚天屠龍記是金庸小說裡面女主角最難看出的一位，並不是因為書中的各女角魅力不夠搶眼，而是每個女角各自的特色太獨特，各有各的風采，而且不分軒輊，沒有一個人是花瓶或單純的路人；不會像其它的小說那樣，讓人一下子就看出男主角最後會選擇誰，當然這只是判定女主角的標準之一，但其它小說說真的，不需要看完，只要找到那個表現特別突出、形象特別鮮明、外表作者著墨最多的，就可以知道誰會上位，鑑定完畢之後你就可以論定：「嗯！就是她了，其它女角沒戲，都是砲灰。」

金庸對正主和砲灰，在筆墨分配上有差別待遇。金庸對正主給予優遇，讓正主剛現身就有驚人氣場，壓倒其他砲灰女配。但這就是為何我會喜歡倚天的感情戲，其它小說不知怎麼回事，最出彩的那個和其它女角比較，不管是自身條件也好、跟男主角的聯繫也好，從一開始就高出不只是一個檔次，讓人感覺除非男主角發瘋，否則其它女角根本沒機會威脅到她在男主角心中的地位，但也不是沒有例外，笑傲江湖的任盈盈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很長一段時間我很不能理解令狐冲到底是哪根筋不對，論自身的條件，論對他的了解，論對他的付出，盈盈都是完勝岳靈珊的，可他卻一直看不開，一直在岳靈珊和任盈盈之間糾結，這到底有啥好糾結的？

但不管怎麼說，張無忌和趙敏、周芷若、殷離、小昭的感情糾結，還有眾女角獨特且令人印象深刻的個人特色，是讓我喜歡這部作品的原因。首先就來說一下殷離，之所以會先說她是因為四位女角中，她是我唯一無法了解的一位，可能是我的悟性不夠，我一直無法理解她的想法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我可以說，她是四女中唯一一個自始至終都沒有用過心計或手段的人。在四女之中，其實她與張無忌的關係最深，既是他表妹，又與他相處過一段患難與共的日子。殷離對狠心的小無忌固然魂牽夢索，但對化名「曾阿牛」的長大了的無忌也是十分關懷感激，張無忌在四女之中，對殷離的感情最親切自然，最可敬可感。

殷離是殷素素的哥哥殷野王的女兒，因憤恨父親拋棄母親另娶二娘，為了替母親報復，竟修練歹毒的「千蛛萬毒手」，以致美麗的容貌愈變愈醜陋。她最初隨著金花婆婆在蝴蝶谷遇到張無忌時，還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張無忌不肯同赴靈蛇島。被她抓著手臂，情急之下，狠命咬得她手背鮮血淋漓，但也從此使她不忘記他。後來無忌長大之後，又與殷離重逢。那時他被朱長齡追蹤，滾下峭壁，墜在雪堆中，摔斷了雙腿。他長滿了鬍子，又化名「曾阿牛」，而殷離已變得很醜陋，改名「蛛兒」，兩人相逢不相識。

那時蛛兒性情古怪，對他言語尖刻，但實際上卻照料有加，而張元忌覺得她酷似殷素素，對她自然而然感到親切，兩人談談笑笑，大有相依為命之感，蛛兒被敵人追到，自覺難逃一死，臨死前要求一見「曾阿牛」，問他是否真的願意與她終身廝守，她這樣問他，無非是在死前得到知道有人愛憐她的安慰，張無忌動了要捨命維護她的心腸，當眾答應願意娶她為妻。殷離後來又被金花婆婆救去，在謝遜所住的海島上和曾阿牛再次相逢，但仍不知道這位「曾阿牛」便是她一直挂念追查的張無忌，直至她重傷大病之後再被周芷若劃破臉龐，昏迷過去，被以為她已死去的張無忌埋葬。她醒轉之後從墓里出來，見了他立的木條墓碑，才恍然大悟。不過，她沒有和趙敏及周芷若「爭夫」，她一直只是痴心懷念小時遇到的「狠心短命小鬼」，最後隻身飄然離他而去。

說實話，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殷離最後那段話的意思為何，更不要說她所表達的想法了，看了一下網路上其它讀者的解讀，意思是殷離一直都活在自己的想像之中，想像自己能有一個玩伴，一個不順從自己，成為自己征服對像的玩伴，這對從小就受父親的管束、二娘的排擠、師傅的冷眼的阿離是十分重要的。但她最終還是沒有找到，所以她還是只有活在夢裡，才能太平安樂，說真的我還是有看沒有懂，真希望有一天能領悟。

再來就是金庸本人和我許多前輩和長輩最喜歡的小昭了，金庸在倚天後記說：「我自己心中，最愛小昭。只可惜不能讓她跟張無忌在一起，想起來常常有些惆悵。」更加普遍的是，我看過各種和我同年的人公開的、私下的，線上的、線下的好老婆排行榜投票中，小昭長盛不衰高居前列。與此同時，小昭卻在女孩子那裡不受待見。我可以了解男生的想法是如何，至於女生的想法我有空得找機會理解，男生的話常常會把小昭和雙兒相提並論，因為她們具備男生心目中理想老婆應有的所有條件，但我的看法比較不同，我發現，小昭不簡單，她的愛情和雙兒是完全不一樣的！

先從溫柔似水說起吧，小昭真的是一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只求奉獻、不求回報、吃苦在前、享樂在後的無忌好女僕嗎？才不呢，小昭先是裝瘸腿、裝大小眼裝了半年！不同于阿朱的易容，她是純天然的，面具什麼的都不夠看，人家整容完全靠擠，一擠就是半年，請問哪個溫柔如水的女僕做的到？趙敏問她身世，她夾槍帶棒地回到「家父埋名隱姓，何勞郡主動問？難道你想削我幾根指頭，逼問我的武功麼 ？ 」

高手！連消帶打，順便挑撥周芷若和趙敏的關係，脫離戰場又將戰火轉移到別處去。我也挺喜歡小昭，因為我發現她並不是一個男性附庸，恰恰相反，她是一個在極端困難條件下堅韌 不拔去追求自己愛情的擁有獨立人格的光輝女性。我認為，若小昭不赴西域，我最愛的敏敏特穆爾郡主都未必爭的過她。小昭的愛情，遠遠超越了愛他就放手之類所謂的真愛，是從細節到整體再到境界，都熠熠生輝的愛情， 太多值得我們去學習、體會、借鑒的了。

首先，小昭愛的勇敢，小昭戶籍上登記的職業長期寫著丫鬟，她喜歡的人是明教教主張無忌，反元革命軍委員會主席，但沒完，她不但是丫鬟，還是明教叛徒金花婆派來的臥底。不但是臥底，還受到明教波斯總教長期的通緝追殺，身份見不得光。同時她還要面對絕色美女周芷若和我最愛的敏敏特莫爾郡主的競爭！多麼艱苦的局面，可小昭從未放棄。

書中，張無忌三次想撇下小昭，小昭三次堅定地追了上去。什麼是愛情？畏首畏尾不是愛情，拱手相讓也不是愛情，就算自己再愛的死去活來翻天覆地也不是，歸根結底，不是看自己太重就是看自己太輕。現實中前者太多，怕沒面子怕受傷；故事裡後者太多，要別人幸福……真正的愛情，敢於直面扯淡的人生，敢於正視鄰里的帥哥。如果有人說，我配不上你，那就真是配不上了。丫鬟又怎麼了，臥底怎麼了，對手是郡主又怎麼了，再怎麼沒希望的追求，也不應該被嘲笑，我尊重並喜歡這樣在愛情中勇敢執著的人，像「蘭陵王」裡面的北周武帝宇文邕對楊雪舞的付出，真的是讓我動容。

其次，小昭愛的聰明，小昭的愛雲淡風輕，讓人如沐春風。書中除了小昭的出場和謝幕，幾乎看不見小昭大段出現的篇幅，但小昭又無處不在。大戰光明頂，在張無忌被周芷若刺傷的時候，擋在重傷無忌身前的是小昭；中毒綠柳莊，張無忌中趙敏的計，掉入陷阱難以脫身的時候，指揮五行旗作戰的是小昭；然而，小昭從沒被俘虜過讓張無忌投鼠忌器，從沒受過重傷讓張無忌損耗內力。

細細看來，小昭從未給無忌添過亂，救場的時候能及時出現就算難得，更難得的是這丫頭真忍得住該消失就消失，把燈光留給主角。人都有強烈的表現欲，誰不想世紀末日之際自己狂笑三聲拯救世界，望著平時看不慣的人對你膜拜，懂了吧 ？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 所以能把舞臺讓給別人表演的，就贏了人心，就成了領袖，不當領袖的就成了老婆排行榜前列。之所以我擔心敏敏都可能競爭不過小昭，就是因為小昭的存在讓人太舒服了。不起眼處，我看見金老寫了這麼一句話「他二人雖然相處日久，有時旅途之際客舍不便，便同臥一室。」

對，不同于趙敏周芷若的出現，每次都天雷地動，劇情一鋪開就一章一章的寫，小昭似乎出場很少。但是，你看，二人相處日久啊，同居一室啊，說明在倚天這個劇情緊張的世界裡，趙敏、周芷若戲份很多，但在倚天外張無忌那個活人的世界裡，在那些沒什麼可說的時間裡，小昭才是女一號！

好了，現在有兩個女人，一個豔若桃李，每次出現就伴著擎天柱大戰威震天、哥斯拉入侵東京、東方列車連環殺人事件，讓你瞬間腎上腺素飆升，刺激地氣都喘不過來；另一個，空靈淡雅，每次出現就伴著吃喝拉撒睡……就老婆這個角色來說，誰競爭力更強一些？如花美眷，抵不住似水流年。

之前看到小昭，腦海裡總響起兩兩相忘，這是她的歌。現在看到小昭，腦海裡響起的是梁靜茹的崇拜。

我活了 我愛了/我都不管了/心愛到瘋了 恨到算了/就好了……風箏有風/海豚有海/我存在你的存在

存在你的存在，我總喜歡講愛情的道，這裡小昭又給出我們一個很好的範例，何謂道？雲在青天水在瓶。

最後，小昭愛的純粹，在茫茫東海，面對無比囂張大規模堅船利炮的波斯總教時，小昭選擇用自己的退出成全心愛的人。不是所有的退出都可以叫放手，小昭是放手，程靈素那是放棄；不是所有的相思都可以叫憂鬱，小昭是憂鬱，李文秀那是抑鬱。堅持需要勇氣和智慧，退出更需要智慧和付出。退出不是逃避、怯懦，不是別人能給你更多幸福，更不是不負責任。生不能同裘，何必強求死要同穴。兩個人在一起，是因為比一個人更加圓潤完滿，所以我退出，唯一的原因是為了兩個人更好的獨自成長。一味的堅持，往往走向偏執；一味的放棄，往往走向卑微。一次被拒就放棄，流于隨意；幾次被拒不放棄，過於自我。

小昭的三次堅持，不多不少，我看剛剛好。第一次，無忌撇下小昭在光明頂，小昭帶著手銬腳鐐，在茫茫沙漠之中夜奔百里追上了。第二次，無忌撇下小昭在蝴蝶穀，小昭送了又送，終究是編出了借劍的幌子跟上了。第三次，無忌撇下小昭在元大都，小昭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你到哪裡，我跟到哪裡。千萬里，我追尋著你，可是你卻並不在意。萬里獨行並不痛苦，痛苦的是路的前方沒了你的身影。不怕孤獨，也不怕追逐，只怕路越走越近，心卻漸行漸遠。最後一次，無忌心情激動，心下激蕩，小昭卻只能最後一次服侍換衣。

每個不懂愛的人，總要碰到一個懂的，百轉千回肝腸寸斷，最後不懂的人終於懂了，懂的那個卻不在了。多少人敗給年少輕狂，敗給了一去經年。愛情又不是升學考試，不是能力競賽，哪有什麼真正的輸贏。所謂輸，不過多年以後，想起自己當年種種，唏噓悔恨。所以小昭雖失了無忌，卻沒有敗。該努力的時候努力了，該堅持的時候堅持了，該平淡的時候平淡了，該牽手的時候不得不放手了，怎麼能叫失敗呢？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或許不會相忘，那麼留下一絲相思於江湖之中吧。